圣迪奥是南京的一个地产服装品牌，厂址在雨花台附近。我穿它家的衣服有三四年了，确实觉得有色系和版型上的契合度，但是并没有理性的归纳过，前阵子去广西看木木，学美术的木木一语道破：“这个牌子的色彩很怪，是种不常见的调和色，带灰调子的绿。”我想了下，回答她“这是南京的城墙和古松”。 当时，我们正站在柳州市的市中心，在一排专卖店的并肩林立中，喧哗蒸腾的热带色彩里，圣迪奥的苍绿，苔绿，灰白，那种水墨质地的清凉和寂灭感，真是像西方画展里错放了一幅国画。不仅是色彩，包括它简化的线条，低调行事的款式，不在明处经营设计感的自抑，爵士乐般的散淡不争，都对我胃口。我还记得09年在北京东四，一眼看中橱窗里的一件拼花吊带，进去一看才发现是圣迪奥——原来我的身体，它一直记得，它生长的土地。 城墙是高耸的，古树是扎根的，而衣服，才是随身携带的地方气质，微型舞台。车前子说苏州色就是粉黛，白墙上覆着黑瓦。世界上白墙多多，而只有苏州的墙，白的有点“幻”，这是人家的气息和年代的久远。他说喜欢山茶叶的深绿沉阴，甚于山茶花的绚烂，因为苏州就是个中年化的城市。 我每次想到汪曾祺，脑海里就会浮现一株报春花，粉粉的开在灰墙前“ 每当家像一个概念一样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，它的颜色是深沉的。祖父年轻时建造的几进老宅，是灰青色与褐色的。我自小养育于这种安定与寂寞里。报春花开放在这种背景前是好的。”根系伸向时间深处，有种流动的滞重感。我一直觉得汪的字既老又年轻，老树发春花。 而南京色呢？就是苍绿和灰白吧。满街的树，十年前更盛，雷姐姐说她当时从家出发，去单位上班，连遮阳都无需，头顶自是茂密的荫蔽，杨黎的微博里写“1988年4月，我第一次去南京。接近中午的时候，覃贤茂带我去韩东家。我们从后宰门出发，穿过一片一片树林，去了瑞金路。我当时很土，以为贤茂家和韩东家隔着一个公园。贤茂说不是，这就是南京的街道”。昨天去先锋买书，五台山这个分店，店址在地下，它的招牌也是灰白的，映衬在苍苍的树冠下 去年冬天，政府为建地铁要砍树，这个大大的触动了南京人的敏感神经，平时很浑噩，万事不争上游，常常被外地人讥为懒散的市民愤怒了，保树运动算是轰轰烈烈。我的女朋友旗旗给杂志写南京专栏，第一篇就是“行道树”。南京最长的两个季节，就是冬夏，冬天是冰雪斑驳的水泥建筑，夏天是浓荫密布，也是灰绿二色。有一年去南方过年，过冬不凋的花木，那种早熟和汹涌的热带色的早春，硬是把我惊住了。一直到飞回来，在舷窗上看见我黯淡破败的家乡，才算找回了冬日的感觉。 这些生命的底色，会慢慢的渗透到一个人的意识里。而我的审美，本能的贴近班驳，苍老，暗哑，带有时间感的色系。如果你在入夜时分，去玄武湖边坐一下，看看那贴着“我已经五百岁了，别靠近我“的老城墙，还有松萝遍体的古树，就会明白我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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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笔端，掠过了我的南京
Posted in 南京 on Jul 4th, 2011
南京没有一线城市的发达，也没有中小城市的静谧，和所有二线城市一样，它被步步紧逼的现代化建设搞的不伦不类。但是，我依旧深爱着它。时不时，哪怕在文字里瞥到它，不管是底色还是旧影，都让我心生微澜。 魏微写过一个短篇，叫做《从南京始发》。小说大概四十来页。场景展转各地。小城来的晓风，是一个法学博士，他年轻，有盛大的欲望，不安于室（这个室是指，恩，怎么说呢，人群背后的书斋生活吧），也不安于市（他的小城）。他在城市之间奔走，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，青春和灵魂，去依傍一个老女人，只为了在闹市租一套房，晓风和大城市之间是爱很交加，北京的官僚气息，上海的商业气息，都让他抵触。这些城市都与他性格不合，他最后又回到南京。 魏微挺喜欢在小说里提及南京，她说"这是一个内向，安静，而淡泊的城市，所以，我选择留在这里生活，是个性使然"——我真的觉得，南京那种不上不下，有点知性又市井的都市感，挺配这个小说，生活中的魏微，也是一个离组织和集体很远，一点点沉入日常的人。她早年住在北固山，就在我每天转车的中央门附近，火车站和汽车站近在咫尺，年节的时候，满面风尘的外地人，熙熙攘攘如洪流。那是一个市井喧嚣之地。我一直记得她在文章里写，站在烟尘之上的阳台，抱臂望野眼，看人流和小贩做生意，晚上下楼吃宵夜，欣叹摊主一家人劳作的默契……这个对市井隔离又亲近的姿态，像张爱玲。 南京本土产的作家，其实并不多，有一个是叶灵风。我很被他的乡土观打动。不是魏微那种恬静深邃，叶灵风念及家乡时，率性粗糙的热情，倒是有点“南京大萝卜”。此人晚年寓居香港，但是一看到什么金陵物事，哪怕是地方志，药材，都热烈的买回去，然后著文详解。很多旧时风物，比如夏日配了腌制的莴苣圆吃茶淘饭，剔了肉的螃蟹壳子薰成面具做室内装饰。这些他津津乐道的，为我等当代南京人向往不已。 看叶灵风的格物草木书，会觉得他很博学，而且洞悉八卦。是“涉世”的书生。但是，叶的活泼世情里，带着冷寂之味。有篇是写茑萝“有一年夏天，家里住在城南冷落的一条街上。日子过的清苦而寂寞，我就在小小的天井里，种了一些茑萝，打发了一个夏天。那些细小的，嫣红色烛型花，以及松枝一样的细叶。令我特别欢喜。我常常在阶下枯坐很久，怎么也看不见它们有攀动的痕迹。可是睡了一大觉起来，它已经爬了半尺多（叶灵风《夏天的花》）” 因为这文，我去城南特地留意，叶灵凤的故居旧址是九儿巷，即现在的长乐路，靠近夫子庙，现在那里极为喧闹。市声鼎沸，很难想象小天井里种茑萝那种淡静风味了。不过把场景移到老城南那些苔迹斑斑的破巷深处，倒还行——但是你别说，就这么一段，一下子让我嗅到了老南京的体味。 看陈寅恪女儿的回忆录，陈家在南京有宅邸。后来陈在战乱时，到南京探望他妹妹，并把孩子寄养此处，那所房子在萨家湾，是我幼时上学必经之路。鲁迅兄弟读的江南水师学堂，是我母校，旧址在我姑妈家旁边，现在的724所，后来大非带我进去参观过，我仔细辨识，力图寻找周作人日记里的游泳池，升旗处，未果。《巨流河》里，齐邦媛就读的山西路小学，是我朋友妈妈执教处。张爱玲笔下只提过一次南京，在《半生缘》里，共游玄武湖那段，不过张家有旧宅在宁，就是国民高等法院那里，《对照记》里有。 连安妮宝贝笔下都有南京男人，是在《空城》里，还有个情敌是南京女孩，圆脸，面目模糊，没有什么棱角和锋芒——很少见到小说里南京人的形象是凌厉的。梁实秋在中央大学教书，后面是菜地，播种时必须紧闭门户。邓云乡对南京印象非常差，他是五十年代过来，在机械高等专科学校教书，这个学校在草场门，当时河西没有开发，一片荒芜，而且本身就是国力孱弱时。邓是从繁华的旧时北京过来的，落差很大，他说话又直，把南京写的很破败，我看的微微有点伤心。而在《赵家旧事》里，见扬步伟口口声声说是“喜欢热烘”，一下辨识出这是老乡，一阵高兴。 南京当代本土作家，还有个叶兆言，他的好处是地产气息。南京养作家但不出作家，叶碰巧是土生土长的一个。一些地域认知，说起来是公共潜意识，但是只有本地人才会有，比如"苏南人富裕，在南京的苏南人都有种迫不得已的感觉，他们在南京养儿育女，却看不起南京人，觉得南京人土，粗，不会打扮。他们从本系上倒更像是上海人，远比南京人聪明能干。”——说实话，我周围人都是默认这个定理的，苏南人精明，爱干净，家里也比一般人家要整饬洁净。苏北人慵懒，也不那么算计。这些见地是有局限偏见的，但也很主流，大概在这些细处，我觉得叶非常南京。车前子怎么都不会说出这种又直又冲，但很肺腑的话。 这就是我为什么眷恋着这个日益恶俗，芜杂，脏乱的城市，它是我的家园，已经沉淀在我的骨血里，成了我的笑点，兴奋灶，和痛神经。就如我爱过的男人，无论他们怎么伤害辜负，我都不愿说他一句不好，这不是慈悲宽柔，更不是胸襟开阔，而是，他们就是我，是我体内的一部分，爱人如己，在爱的途中，已经把所爱化为血肉了。对城市，也一样。
【淡夏】梅水，木屐和花裙子
Posted in 南京 on Jun 13th, 2011
一年中，有两个时段是我的最爱。一是晚秋，二是梅雨季。我知道，我这么说会给人乱刀砍死，过去人分房子都不愿意要底层，就是怕雨季返潮，不幸厄运当头，分到一楼的住户，只能使出浑身解数，对付这“善沤衣服，久之使之青黑”的梅雨——铺石灰，砌地砖，床脚垫砖块。入梅前，家家户户晒衣忙，火腿香烟都得防潮，免得霉斑丛生。更别说涝灾难民，防洪抗洪，英勇献身，军民一心的悲壮情怀了。 可是，小声的说下，我真的很喜欢梅雨季啊。恰好的温凉，可以穿短衫中裙，不会像盛夏一样，挥汗如雨，一身粘湿。偶尔，夜不成寐，旧事翻涌，起坐不能平，这时，细雨敲窗，真是最好的背景音乐。翻看去年雨季某天的日记“半夜给雨声惊醒了。听了半宿的歌。《不了情》《我和春天有个约会》《上弦月》。想起旅途中，迷路时偶遇的教工宿舍，像个芜杂的大花园。老师把自己的院子安了木头栅栏，还撑了阳伞，比咖啡馆另有一番潦草的风情。在南方最后一天，在那看了一下午的雨，和书。那个商业化城市，在我记忆里，由此变成了绿野仙踪。” 中学时，曾经用一个雨季,读完了《漱玉词》，一直到现在，书页里，还夹着泛黄的栀子花，每朵花上都顶着一团小小的，经年不散的寒香，那是我梅子黄时雨，满腹轻愁的少女时代。第一次远游，和米拉去九华山，也是雨季，刚放暑假，两个都要补考的差生，溜出去爬山，非常像AB小说里的《七月与安生》，安生总是很勇敢的前行，不问前路，七月就怯怯的跟着她，这是我们半生情谊的发端。 又有一年，雨季的时候，格子到南京来，我们一起去中山陵。夹道有很多大松树，柏树，到处密布不同树种的绿色，雨季的树，吸足了水气，那个润润的绿啊，就为这个我都爱南京。格子一边仰脸看天就一边说，在北方，少有抬头就这样蔽日的大树，在北方，人与天的关系，直接的多。我想，岂止是树呢，就是雨，在我们这里，也能下出很繁复的层次，一天之内数次变调。我们上山的时候，只是梅雨的一个温驯的小前调。过一阵子可能是暴雨如注，天地不仁的下法了，李清照说“伤心枕上三更雨，点滴霖淫，点滴霖淫，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”，这四字白描南方梅雨，那种跌宕渐进之感，用来反衬一马平川的失眠，实在是精妙。 古人是很喜欢梅水的，认为是烹茶的上选。“阴晴不定是黄梅，暑气熏蒸润青苔。磁壅竞装天雨水，烹茶时候客初来”。现在空气污染严重，怕是此举也不可行。可是，此诗的静意闲气，和梅雨季的氤氲天光。真搭。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，既见君子，云何不喜？”这个雨晦鸡鸣，枯寂甚矣！这苦雨，用以衬见故人的喜悦，固然是很好的情绪底色。但是梅雨就不同，它轻盈的多。 话说今天为什么特高兴，我的一件绿花T恤，当年买一送一的赠品，因其花样孤僻难配，一直在衣橱里单身着，昨儿逛街，无意给它找了个老来伴，另外一条因为有夹层不能过夏，所以打折的布裙，那件衣服是杂花的“乱花渐欲迷人眼”，裙子是嫩绿的“浅草刚能没马蹄”——简直是，打个没有恶意的比喻，就像五十岁的铁凝终于找到了真爱！我在雨季里，穿着它们踏水潭，真是开心。 要说雨季对我有什么特别的不适之处，那就是木屐会溅泥。木屐底硬，平日里踢踏而过，倒无妨，就是路面泥泞时，它特别容易溅泥。每次都得把裙子撩起，踮足而行。我又不是孟玉楼那等倩女，行时香风细细的款步，实非我所长，倒是突然想起日本艺伎风情画里，女人们总是牵着衣角，难道与此有关？这么一想，我即时解了郁结。去年看中两双木屐，一双写着“寒香“，工笔描梅花，一双叫“静心”，镶黑白棋子——我犹豫很久，终于做了两者之外的选择，就是脚下这双紫荆花，它的鞋面不及前两双精致，鞋跟却低矮宽厚——衣服可以找富家千金，鞋子要接触地面，得负重耐磨，必须现实主义。溅泥当然要糟糠之妻。哈哈。
【淡夏】茶淘饭和莴苣圆
Posted in 南京 on May 16th, 2011
有次在叶灵风的《能不忆江南》里，见他提到茶淘饭，当时很激动，见操作也很简单，很想一试。但当时正是隆冬。终于，等到夏天来了，可以尝试了。据他说不外两点 ：一是热茶淘冷饭，二是饭要软硬适中，不能有饭团和烂饭。而下饭的，最好不是鱼肉，而是清淡小菜，比如广东的苦瓜笋菜心。 早晨兴孜孜的煮了饭，去超市看了下，笋菜心原来是莴苣，索性买了新鲜的莴苣，小菜就选了三和四美的宝塔菜。本来很想做叶灵风笔下，南京旧日的小菜“莴苣圆”，就是把莴苣切片，腌制，然后晒干盘成蚊香状，再夹一片玫瑰花瓣即可。但我实在是饥肠辘辘，等不及，就做了凉拌莴苣丝。 饭煮好了，搁凉了，用热茶泡上，我用的茶是炒青，茶深饭浅，并不觉得滋味清新，后来小菜一上，顿时解了那涩味。看来凡事都有君臣佐使，讲究平衡。平日里我都不爱吃那些扬州小菜，太鲜甜，但是伴茶淘饭倒是正好。 我的考据癖又犯了，开始查书。提到过茶淘饭的书，手头计有：《影梅庵梦忆》《红楼梦》《云乡话食》《知堂谈吃》《茶可道》。继续掉书袋哈。书上记载董小宛“天性淡泊，不嗜好肥美甘甜的食物。用一小壶芥茶温淘米饭，再佐以一两碟水菜香豉，就是她的一餐。”水菜就是腌制小菜，董小宛不但色艺双绝，而且精通厨艺，嫁到冒家捐了全部财产给正室，把冒家上下都收服了，死的又适时，还没到年老色衰就呜呼了——话说我怎么这么讨厌这个女人啊。私心里还是喜欢黛玉，哪怕她使小性子，乖僻难处，爱的就是那股子真性情。董是苏州人，喜欢清粥小菜是常理。 《红楼梦》里宝玉连吃了两碗茶淘饭，可能是南方带过去的生活习惯。也是对付“疰夏“的无食欲。这个应该流传已久，那天和我娘亲说起，她还翻翻白眼不以为然。说她小时候常吃这些，并不觉得是稀罕的旧日风物 写茶淘饭最简短传神的还是周作人“日本用茶淘饭，名曰“茶渍”，以腌莱及“泽庵”（即福建的黄土萝卜，日本泽庵法师始传此法，盖从中国传去）等为佐，很有平淡而甘香的风味。中国人未尝不这样吃，唯其缘故起因，非由缺少即为节约，殆少有存心往清茶淡饭中寻其固有之味者，此所认为可惜也”。 说起日本的腌萝卜，倒是妹尾河童写过一本书《边走边啃腌萝卜》，日本人常年吃此物，用米糠腌的，现在传统手艺已经开始衰落，妹尾通过萝卜考察了很多文化现象。有一段非常有趣，是说在访问三重监狱，问监狱长为何每份萝卜都切的那么均匀，监狱长说要体贴犯人的心理，分配不公会引发他们的不满情绪，并且互相也不能夹菜或馈赠萝卜，以免形成权力关系。然后妹尾又感慨道“连萝卜都不能多吃一份，人真的需要自由感啊”（大意）。那个配图是他手绘的，就是“茶渍”旁边有一份腌萝卜和海带的拼盘。这个段子有种无意而来的风趣，我一直记得。
看叶兆言写南京人，是续集。开篇之前，他特地注明写作年限。阅毕觉得确实很有必要，因为很多人事，时移事往，比如出租车司机的自我良好感觉之类，已经不复。观点是有时代背景和时限的。各地都出过一些地方代言人。车前子之于苏州，叶兆言之于南京，方方池莉之于武汉，汪曾祺之于高邮，老北京太多就不谈了。 车前子写苏州，笔法轻灵，落笔散淡，很细节化。常常会有点介于性灵和忽悠之间的发挥。比如写吃食糕点，可以非常细致的循季节罗列出几十种。叶笔法刚健，男性化，中远镜头多，论的成分多过谈。好像一个是写纲领，一个是施墨于具体条目。叶这个老实，也方正大气，完全没有嬉皮笑脸的滑腻。我读它就是为了补益一些常识的缺陷——总比看南京地方志要白话些吧。男性视角不好吃，但营养。 平心而论，没觉得多惊艳。有一些是历史知识，但是他做了比较精细的准备工作。比如《金陵的王气》，有些是对南京人的认知，比如南京男人，女人。这个不能迁怒作者，南京人天生钝拙，没有什么光芒点。论外形灵气都不能和苏杭比，论力道大气又不比北方女人，甜嗲逊于南方。 他的好处是地产气息。南京养作家但不出作家，叶兆言碰巧是土生土长的一个。一些地域认知，说起来是公共潜意识，但是只有本地人才会有，比如"苏南人富裕，在南京的苏南人都有种迫不得已的感觉，他们在南京养儿育女，却看不起南京人，觉得南京人土，粗，不会打扮。他们从本系上倒更像是上海人，远比南京人聪明能干。" 我自小，周围人都是默认这个定理的，苏南人特别精，爱干净，家里也比一般人家要整饬洁净。但是精明势利。苏北人懒，但是不那么算计。这些见地是有局限性的，但也是很主流的想法，大概在这些细处，我觉得叶非常南京。车前子怎么都不会说出这种又直又冲，但很实的话。真南京。 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让我生出感慨的地方，就是这种本土“同理心”吧。写南京男人，不大男人，也不小丈夫，就是很平庸敦厚，确实是这样。桃花在上海和男人吵架说真不习惯，在南京，男人是不屑与女人当街相争的。出文人，南京文人不抱团，也不相亲，反倒是一种不太在意对方的散淡，南京的地气，性格都混沌，不太进取，也没有帮派意识，精明不足以经商，圆滑不足以从政，这种闲散宽松的心理氛围，很适合“不傲气但是娇气”的作家。但是南京更适合做滋养风物的土壤，作家几乎都不是本地出生的，官半夜凉初透员都是外来的，甚至连建都的王朝也多半是偏安。 比较启发的一点，是叶兆言说南京人的散漫，退让，不计较，没有进取心和商业头脑，是六朝精神遗留。这个很有趣。叶兆言说南京不能做风景的怀旧，只能做人文的，这个太对了。南京的好处，根本不在体表。而在一种掩埋在平庸街景里的幽静淡远，轻尘微苦之体味。 写南京人轻信“南京的外地人充分利用了南京人的天真性格，南京人从来不排外，任何外来物都可以在南京如鱼得水。在南京的外地人充分享受了南京的宜哄好骗，南京人不怕上当，最不怕接二连三的上当”——只有自己人才敢这么说。既不怕得罪，又有怜惜。这些都是实情，南京人常常会成为某种新商品，或是新兴歌星的市场推广的第一站。 后来看了《旧影秦淮》。这本书给我感觉像补牙洞，或者说是补了我一些知识漏洞。比如夫子庙，现在每每经过南京，不小心被拉进什么“古都一日游”的散客，肯定要去观光。依我看不去更好，起码还可以意淫。去了，连那点绮丽的想象都给泼了凉水。恶俗不堪的彩船，吆喝震天的廉价品商家，如潮的游客，污浊的河水，仿古建筑，专蒙过路游客的纪念品，劣质土特产。十一时带木木去看了下，结果我们几乎是落荒而逃。先锋书店当时在地下有家分店，隽永书卷气，怎可能在这种呼喝着捡便宜的小商品市场立足，没多久，果然关张了。 而叶兆言笔下的夫子庙，很夯实的还原了它的娼家背景。中国最早的妓院，是管子的军妓营，比罗马的国家妓院还早。夫子庙的妓院是官家特许经营的。妓女是有组织的。而且歌女，艺伎分开，很多演员，都在秦淮河卖唱过，比如严凤英。色情业带动了附属产业的发达，书里附了一张照片，中华路好多老字号招牌，很密集兴隆的样子。 还有中山大道，借迎总统灵柩为名，趁势大兴土木。当时还有墨菲的首都计划，誓要把南京建为东亚大都市。看了很多旧照，建筑都气宇轩昂，眉目楚楚。现在，它们还遗留在我的身边。每次带皮去三源书店，经过干休所，都会看看那个国民时代的老门楣，就是一道花岗岩的穹门，大概有五米高？仰首一看，弯弯的月牙挂在上面，好看极了。而且让人噤声。简洁肃穆。在南京，这算个啥？它们蒙尘落寞，年久失修，夹杂在乏味难看的现代建筑里。叶兆言还写了民瑞脑消金兽国官邸，算是把南京市区及周边的一些小别墅理清了，总之，他这本书，对我的这个走到力图了解家乡，却刚走到半路的人而言，是合适的答疑和歇脚。
每晚饭桌上的一碗青蔬，成了一种期待。熬了一个冬天，整个人都是干燥，带着枯意的。特别想看见大片的绿芽，吃到润润的菜。春天，就是以这种官能形式悄然进驻的。常吃的蔬菜有：芦蒿炒咸肉丝：芦蒿是南京特产，现在已经在全国普及，它是湿地里生的，易老，买来就得当日下锅。切的细细的咸肉丝，青翠的芦蒿段，相映成趣。 头茬韭菜：韭菜是贱物，口感却丰美。我妈过去常拿它炒小河虾。虾油的鲜美润泽了韭菜，如果单用猪油炒也口感丰腴。水芹拌香干：是江浙一带的那种水芹，不是药芹，水芹味淡，水气泱泱，不干扰香干，不过摘起来很费料，扔一半。手撕茄子，这是N教我的，用豉油铺地蒸一下，要点是撒上生蒜末。不知是不是福建菜。清炒马兰头：马兰头是市场买的，不像菜地里现摘的那样有涩味，起锅时稍加几颗糖粒，简直有点鲜甜，我爹说他困难时期下乡吃太多，拒绝入口。草头，又叫紫云英，日本民谣里多见。上海那一带是清炒，我最里面吃河蚌汤上面漂着的那层，反衬着油料味，特别清鲜。 再说小菜，比如雪菜毛豆：粗盐腌的雪里蕻，切末炒青豆，这个菜下粥最宜。有时吃了几天荤腥，肠胃想清净下，就煮锅地瓜粥，伴小菜。还有十样菜：这个做起来很麻烦，找了肥美的菠菜或荠菜，胡萝卜，金针菜，木耳，黄豆芽之类切丝，各样炒熟用香油一拌即是，芫荽拌花生米，凉拌枸杞头，我每次都做一大份，贴了保鲜膜收好。临时煮白粥就行。有次正做着，正好看周绍良写扬州地区的咸味腊八粥，好像就类似于什锦菜拌白粥。心里小小的欢喜了下，好像自己变成了活体《清嘉录》。 春来吃了几次青团。第一次是在去先锋书店的路上，在随园糕团店买的。这家店沾了袁才子的边，又是国营老店。起初未敢小窥，然而东西口味实在平平。青团没有草汁香，里面的豆沙馅是苦的。玫瑰糕倒还绵软适口，可惜镶的瓜子仁哈掉了。有碍口感。但是我还是每次必买，怎么说呢。手拿一个软糯团子，青葱颜色，兴孜孜的走在去书店的路上，用一个闲食伴一件闲事。这个轻倩的意象我很喜欢。 芭比馒头店的青团是四季常有的。有时买肉包时就买个青团，算是口味上调剂下。“来伊份“的青团是论斤称，算零食的，大概划到两块钱一个。草香非常浓郁，材质够新鲜。又很嫩。简直得捧在手里吃。红豆沙馅的甜润，滋味较丰腴，抹茶的清香，能吃出细碎的豆皮。超市里的蒙尔思青团便宜，四块钱一盒，六个，馅料又多，从豆沙到凤梨到香芋。缺点是稍久就水分蒸发，生硬了。但是我特别喜欢吃隔夜的超市青团，硬朗些，伴一杯滚热的白茶，像周作人枯淡的“瘦词”配邓云乡丰满的长文，正好互补。 车前子说青团是麦汁拌的，加猪油豆沙馅。又有说是浓黑的艾草汁倒在糯米粉里，蒸熟后剪开。我现在揣测，植物香气特别重的是艾草，糯米原味比较重的，是麦汁。本来吃野菜或是青物，图的就是那个春天的气息。所以虽然贵些，“来伊份”那个绿意浓浓的艾草广告还是很吸引我的。除了麦草和艾草之外，青蒿，马兰头，草头都可以榨成青汁拌面粉，包了豆沙枣泥做青团，青团是寒食节食物，因为那天不能生火，故作冷食。 明明都是蔬果，吃着倒有丰美的滋味。昨天看叶兆言的书里，贴了李梅庵的字。说他最有名是八个字“嚼得菜根，可做大事”，古代肉类紧张，又少油盐，大概吃菜是很苦的事。现在偶尔食素倒是不坏。我爹说反正每天要“见青”，这说法很生动，记下。 今天小张的《高罗佩事辑》到了。随书附小纸条，意思是让我不要老关在家里看书，记得踏青。呵呵。“见青”怎能不说说视觉之盛宴？家住紫金山下，有时一边看书一边远眺，才明白为什么说是春山如笑。因为满山新叶，在阳光下拂动的温柔。和N去湖畔散步，两个人并肩坐着，傻愣愣的仰视头顶的水杉，都看呆掉了。顶着微云的树巅，太美了。
南京人和鸭子的渊源很深，三两朋友小聚，或是寻常家宴，都会斩盘鸭子，配些素菜，炖个荤汤，就成席了。鸭子视季节而定，烤鸭丰腴多脂，宜秋冬，盐水鸭清瘦适口，宜春夏。江南地下水位高，水网密布，鸭禽多，加之南京是亚佳节又重阳热带气候，夏季酷热，地气燥，鸭子性凉，可以调理体质，补体液。这么说来，嗜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 南京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嗜鸭的呢？据说起于朱元璋年代。地产鸭以湖熟种为上，湖熟隶属江宁，明初成为贡鸭产地，赶鸭人从湖熟放鸭仔入水，鸭子沿途一路觅食小鱼小虾，抵宁时已经膘肥体壮，又因为每日坚持运动，不至于肥膘过度。读过汪曾祺的《鸡鸭名家》，里面有赶鸭的盛景，赶鸭人在每只鸭子嘴巴上都划了记号，这样，即使在芦苇荡里混养，也不会弄错主人。鸭子上岸的次日，开始去内脏，腌制，抹盐以后用石板压制，是为板鸭。南京的名物：桂花鸭，说是因为八月桂花飘香，又正是鸭肉最细嫩时，得名，我看这纯属附会，顶多是夏日食用鸭子比较解暑罢了。南京鸭子的动人处，恰恰在于它没有诗情，只有市井味。 南京鸭子久负盛名，口味好，身材棒，常常有人问我南京姑娘的样子，我说“桂花鸭你见过么”？身长玉立，不肥不瘦。我不爱吃北京烤鸭，厨师肃立在旁，飞刀切肉，极有仪式感，可是鸭子偏肥，过于油腻。不过嗜之者爱不释手，梁实秋说吃烤鸭就是要吃那层油，广式烤鸭为了俭省掉“填鸭”的程序，直接吹鼓了皮烤，吃起来没有油分，让梁老先生大失所望。 口味这种事，真是很微妙和私己的经验，我也不喜欢吃鹅，觉得纤维粗——鹅食草，鸭食杂粮，当然后者肉细，口感滑润，但周作人说是茅屋棚下，上坟船里，春游途中，最宜烧鹅，格高，有异趣。此人的口味，好像正是我的补集，他爱吃的豆腐，野菜，日本清淡小食，都是我不喜的，让他皱眉的大鱼大肉，才是我的心头所爱。事实证明，本人格低，眼浅，乏野趣。 鸭子所惠南京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矣！早晨出门后第一件事是买鸭油烧饼，一边骑车上班，中午没有胃口，可以吃碗鸭血粉丝汤——这个让N摇头叹气的玩意，正是南京人地产的经典小吃。做盐水鸭，烧鸭，弃之不用的鸭杂：鸭血切成指甲大，鸭内脏悉数剁碎，加上豆腐果混煮而成，吃的时候，服务员用竹兜涮熟一把粉丝，扔进沸汤，再撒上香菜和煮过的鸭杂，汤经过久煮，已经微微浑浊，但滋味不错，鲜，香，热，我个人喜欢山芋粉丝，耐煮，有嚼头。晚上懒得做菜，买份盐水鸭，整齐的鸭脯肉吃掉，剩下的边角就做汤，把白萝卜（也有用泡萝卜的）切丝，或是炒白菜余下的菜帮，慢慢的炖个把小时，就行了。啤酒鸭也非常简单实惠，到超市买现成的鸭腿，切块，用啤酒代替料酒，烧熟就行。连鸭子里面的土豆，粉条，都特别好吃。 没个性的南京人，现在又被鸭脖子征服了，街头巷尾都是绝味鸭脖的连锁店。不过话说我也很爱吃绝味系列，常常散步途中，就买个十块钱鸭脖子或是笋丝，腐竹之类的回去，做夜读的佐餐。鸭脖子和南京鸭子虽是近亲，然滋味迥异，泼辣强势，大开大合。常常让我想起楚地女作家，也是文风彪悍居多。旗初来南京的时候，我们商量和问问他们一起创业，我说加盟个鸭脖子店好了，差点没给众女扁死，结果他们继续走风雅路线，卖日单小玩意，名品咖啡了，只有我，还对鸭脖子店怀想不置。红彤彤的招牌，热辣辣的气味，连柜台，灯光都是暖色系的，有骨子强劲霸道的点燃生活的热望，应该不亚于张爱玲向往的牛肉庄吧。 盐水鸭 鸭血粉丝汤
去吃中饭，顺路绕道三源买书。这家店是琅嬛倒闭以后，离我家最近的一家旧书店。门脸不大，十几平米的样子。也是现在流行的书店经营模式，八折新书，半价旧版书，加上三折盗版书混合出售。今天的惊喜，是那套上海译文的《发现之旅》系列在打三折，这套书可能是版权成本的缘故，定价偏高，基本都是三十五以上，我过去都是在南图借阅。 我自小爱书成痴。但是大量藏书还是在2000年以后，也就是旧书店大规模兴起的时代。去年夏天做过一次专访，和复兴书店的老板娘谈起2000年左右的旧书店潮，大家都很兴奋。复兴书店的发展史，是个典型个例。复兴最早是朝天宫书市的一个摊位，老板夫妇都是安徽人。尝试做书只是经商的一个转向。老板娘说当时一天卖几十块都很满足，后来在三牌楼有了门店，03年转战青岛路。正逢2000年旧书业兴起，大量过期正版书流入市场，他们也就跟风了一把。 那些旧书店都到哪里去了呢？2000年的我，欣喜异常，每隔三五天直奔夫子庙一次。那么多我想看的书，都三折两折的卖，瞬间可以占为己有，求知若渴的年代，胃口大的出奇，前阵子我说要送N一套宗教史，N很吃惊，说你还看这个？我汗颜。其实我有整套的斯坦尼（电影出版社倒闭时在先锋三折买的，几乎没看），建筑史（看不懂），有次我发现自己还有本《死亡形而上学本体论导引》，这名字啥意思啊？这么多年我都没弄懂，上面居然还勾画的密密麻麻。 淘书，逛小商品市场，自得其乐，在没有网络，豆瓣和朋友的年代，我并不孤苦。夫子庙的旧书店，全是未经改造的老房子，楼上洗手间的秽水，滴落在我的头发里，臭不可闻，阴湿的空气，锈蚀了旧书的骑马钉。老板摊开钢丝床，两元一本的小书里，我淘到过陈丹燕给她女儿写的童话书，三十多本一套的林语堂，我跑了好几次才悉数运回家。也是在这堆破烂里，我第一次读到麦兜，《屎捞人》让我笑出了声。前阵子和N去城南，特地跑到健康路，在仅剩的一家书香斋，淘了本《野菜博录》，N说，天！居然还有罗斯金，这可是艺术史必读的啊。它灰头土脸的埋没在书堆里，左边是《求医不用问人》，右边是《家庭养花》。 我漫长荒芜，寸草不生的青春期啊，就是在这么一点点，像蚂蚁搬家一样，从书店的库存，变成我书架的藏品，再消化成我脑子里的精神养分之间，过去了。我埋首其中，没有恋爱，没有艳遇，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。米拉总是笑话我，说“你平静的真苍白”。那种暗涌的狂喜和快乐，大概只有同道中人，才明白，也是在那次采访中，我还遇见了一些重量级的书痴，像薛老师那样的，和书同住还不够，还专门租了房子来放书。 复兴的老板娘说，卖书还是以生意之道为上。真正的读书人多半迂腐，不能灵活应对市场，旧书店又都是现款结帐，不能有资金积压，必须迅速流通周转，这就要靠进货人对业务的娴熟，对行业的信息更新能力了。有时，以为好卖的书反而滞销。百忙之中，她 也看《中国版本文化业书活字本》这样的版本书，还有《旧书信息报》，从中寻找进书的灵感。 卖书的乐趣，不仅仅是盈利，更有一种知遇感，复兴刚开张时，还是荒僻之地，偶有老师闲逛而至，被超低价的书惊呆了，遂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口口相传，人气高涨，老板娘回想起折价书最早的畅销胜景，怀想不置。常常有人开了车来买几大包的书，回去存储起来，做精神食粮，有次，几个苏州老师，凌晨就到南京了，在店门口敲门，老板赶紧起床做生意。一点都不怠慢生客。洞庭的汤老板说，常常见到一身褴褛，料及出手不会阔绰的寒酸老人，一下手就让自己下一跳，全是最有投资潜力的书。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扫地僧人一样，最貌不惊人的，往往是高人。这样的人，老板也器重。 那些旧书店，曾经喂哺过很多读书人的恩物，它们到哪里去了？鼓楼的几家，过去常去淘古书的，关张了。还有我家门口的琅嬛。它是一个地下书店。像个大商城。书量之大，品类之全，初见时把我骇住了。它大概把好几个出版社的历年库存都搜罗来了，我在里面买到过米切尔传记，米罗的画册，春风文艺好几年的布老虎系列，为了看完当时还没有单行本的《夏日1986》，我买了四本（？）连载它的布老虎。也是因为它的投资太大，周转不利，数年后就倒闭了，临近关门之际，我看见他们抛售。书都是三两块钱的卖，店员脸色漠然的为顾客捆扎。前两天看见门帘掀开，已经沦为车库了，书们不见踪影，只有几个工人在洗车。潦倒而终，这是大多数旧书店的收场。 八年了，这套书终于打折了 图片来自豆瓣赵院长的主页
因为最近的活计，是关于民瑞脑消金兽国建筑，所以一直都埋首民瑞脑消金兽国史料中。为了写这几篇小稿，主编还专门组织我们去了旧址参观。颐和路民瑞脑消金兽国建筑群，都已经被悉数推翻重建，甚至为了将来招商，连里面的格局都改动过了，我本来是想看到一个实物化的《上海的风花雪月》，结果眼前是塑钢门，水泥地，一水儿的山寨版。晚宴上，区委的朋友，很热情的向我们介绍，他们将怎样打造鼓楼的知性氛围，力图将它兴建文化大区——他们都不是本地人，耳边的异地口音，袅袅不绝，我有点走神。你们是把异乡当故乡，而只有我，是因熟稔而缄默——这是我的城啊。 每每有朋友来宁，我们都会去先锋书店，然后再回湖南路，途径颐和路老建筑群。他们都很诧然，南京的气质，原来是深埋在这里。南京不同于苏州，苏州的新老城区划分的很鲜明。在老城区，连银行都是飞檐青瓦，满溢着时间感。南京则迥异，我从小到大进出数次的干休所，是国民党的军政部，中学时，在里面买过书的政治学院书店，是国民党的铁道部，失学之后，求知若渴的年代，淘过旧书的鬼市，是首都高等法院，幼时参加婚礼，在双门楼宾馆，和表妹躲猫猫，被执勤的用手电筒照出，差点当小偷抓了，我们一直惊叹的那个白楼，原来是英国大使馆。这些最高级行政语汇，过去只有要人才能进入的森严领地，他们被战火洗礼，被时间蒙尘，灰头土脸，落魄潦倒，混迹市井。 去先锋书店的路上，远眺颐和路，旧时陈布雷，陈壁君们的故居，早被后人占掉，很多是军界人士，一个房子里住着数户人家——权力的败落，失势，转移，赋予形，原来就是老虎窗上安着窗式空调，西班牙露台晒着香肠，木头窗子朽的快烂了，尿布成阵的迎风飘扬。胡老师意兴洋洋的告诉我，他曾经在老房子里租住过，夏天有股神秘的气味，是腐烂的木头，阴湿的霉迹，野猫的体味？？都不具体。后来我们脱口而出，是“时间的气味”。在南师老楼上课，在太平南路工行取钱，都能嗅到这股味道。它们全是老建筑，被建委的人抱怨，说使用料太多太坚实，炸都炸不掉。 就是这种来不及收拾的狼狈，才是南京的一个基调。总统府里，蒋介石办公室的日历还停留在四月，那是他仓皇出逃的日子，每个导游在大门口，都会慷慨激昂的介绍“就是四月二十三号，英勇的解放军越过长江，解放南京，扯下了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，挂上了五星红旗”。而这之后呢？老人们都说，因为是国民旧都，南京在解放数年后都不许大兴建设，从首都被降成独立市，最后是省会。 每每爱上一个男人，就想去看看他的城市，近水楼台的，买张车票，远在天边的，就在地图上意淫。久而久之，连附近的村镇，学校都了然于心。在他出生的地方吃点小吃——好清淡，心中暗笑原来他温暾的口味发源于此，走一走他的小学，操场上的那棵大树，是不是荫蔽过我心爱的人呢？拔一些野花回来种吧，只怕活不了。老公带我看他小时候玩过的水井，打水的轱辘居然还在，进村的土路那么长，婆婆就是沿着这条路，走走停停，一直坚持走到医院，生了老公，当年她只有二十二岁。 和朋友散步时，最喜欢听到这样的句子“那个窗户，是我当年租的啊，开窗就是大树，风吹过时有松涛，让人想恋爱”。 那天和朋友去玄武湖，在一个偏僻的旮旯，发现河对岸有个很另类的建筑，屋顶是波涛起伏状，我们慨叹不已，我说下次一定找个懂建筑的人随行，要不我们系统的读一下建筑史？朋友说很像圣心教堂。及我们到了对岸，面面相觑——那是一个厕所！上了以后，还是挺欣慰，这个厕所连细节都很精致“设计师好用心，哪怕是厕所都这么认真去做。” 文字也好，书也好，建筑也好，在我看来，它们的价值，就是能与生活发生生动的关系。什么美感，深刻，优雅，通通是附加值，我不关心，我看到的，是他们背后，一个个伸叶发芽长叶的，蓬勃的人。 双门楼宾馆，原英国大使馆 花家桥，旁边是个包子店，去家乐福常常路过，我没多看一眼 政治学院。家门口。原来的交通部
初二的下午，在街上游走，所有的人都去走亲访友或是猛喝海吃了,大街上,人迹寥寥，密度正符合我对这个城市的要求。魏微写《薛家巷》，絮絮几千字有余，常年写小说的人，有时一写散文就真散了，其实是不拿它当正业，放手的缘故。青石板，晒衣杆，暮年老妓，那种旧时气味，我有点疏离，因为我是本地人，距离造就审美快感，而身在其中的人看到的，只是赤啮状的生活小烦恼。和我妈去教敷巷访友，剥落的青砖，一家人蜗居在一间房里，没有卫浴设施，粪便横陈的公厕，院子里的下水道，淘米水，洗菜水带来的蚊虫阵，我的妈，秦淮古韵，简直是一场噩梦。李香君故居楼上,是老干部工作室，后者为和一个妓女同楼愤愤不已，上告到市委，妓女也妄想跻身忠烈？不过是朽木雕花，痴情枉种而已。 我在南京呆了三十一年，外地朋友抵宁，到阿英煲吃饭，向东一指，五百米，是我的小学，向西一指，不出一里，是我的中学，南边八百米左右，则是我娘家，最远一次出走，是嫁人，也不过穿了个湖底隧道。这三十一年来，我的活动半径，居然不超过五里地。有次坐飞机从福建回南京，下云层的时候，窥见这个城市的远景，混沌，没个性，规划混乱，潦草敷衍，像超市的折价柜台，削价苹果靠着清仓羊毛衫，东一个高楼西一块广场，顿觉丧气。 南京地处战略重心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，人口流动性也大，这些都把它自己的个性稀释了。南京菜，兼容性太强，我都不知是什么菜系菜式，差不多就是苏杭菜，淮扬菜，徽菜的大杂烩，满街都是福建扁食，兰州拉面，江西瓦罐汤，无锡小笼包的连锁店，老南京个个吃的乐此不疲。 我一个朋友做医药，每每喜欢选南京做试点，因为南京人轻信，憨厚，不排外，低难度。谈恋爱时，爹妈一听我找了本地人，立时放下半吊子心。南京的女孩子也很模糊，话说地处吴头楚尾，却无江南女子的软和糯，内里精明，无四川女子的性情热辣，也无北方女人的喧闹热乎。多数都面貌中上，端丽中正，不化妆，体型类于我们地产的桂花鸭，瘦而无骨，骨肉停匀，不过有点开口死，林立果意淫了秦淮流韵，起意到南京选妃，大概是没听过南京人说话——南京话隶属徽方言，语音浑浊，粗噶难听，恰似滚滚长江水。 南京美女的代表人物，可见梅婷，既无大红大紫，也无作秀，有种流动的适应性，什么角色都能填充一下，都是本色自我的延展，就是她的美，也是和谐善意，毫无侵略性的。再有一个是丁薇，她是扬子乙烯的，我几个亲戚是那个厂里的职工，所以她对我是种具体的存在，不温不火，也不高调炒作，出道九年，只做了三张唱片，媒体称她为“中国第一灵魂女声”。和一个姐姐吃饭，她定定的看着我说“男人有时也喜欢和你这样的人交流，不需要漂亮的”，我说“你是南京本地人吧？”哈哈，南京人说话，贴近本意，不是修辞。小Ｚ有次和我说过某地人甜而冷的“分寸感”，我想这就是南京人匮乏的。 西北一带的文气燥郁生猛，东南偏港台风，偏珍珠奶茶味。南京的调和地气，养文人，没有北方的帮派意识，没有商业氛围，恰好在一个亚中心的地带，枯荣自守，自开自落，再远就闭塞，再近又焦灼了。我（很恬不知耻的）以为，中国最好的小说家，都在南京，苏童，叶兆言，毕飞宇，朱文，韩东，魏微。 上海人的小说里，有很多的物质，卫慧的上海宝贝，脱了CK内裤和洋人性交，陈丹燕的吧女林达，用全部的工资在波特曼买杯柠檬水，品牌，格调，什么文字给这些名词一喷，都香气袭人。南京人生来没有对这些细节的敏感度。南京才女，我最喜欢崔曼莉，《２５００公里之外》，一个女孩子爱上一个男人，跑到２５００公里之外他的城市，给他打电话，说你吃饭了么？和什么人在一起啊，之类之类，只有在恋爱中才能存活的废话傻话，然后又飞回来。我把这个小说下载打印，雪里梅花一样的清白无辜，看了几遍，喜欢的哭了，她在长篇里写口玉枕纱厨交，我惊奇她的口玉枕纱厨交比好多人的握手都干净，我（很恬不知耻的）以为，那种干净，只有在南京才理直气壮，换成任何一个更功利的城市，这样白痴无果的爱情都让我蒙羞。再后来看到她北上，任某ＩＴ公司老总，写了本号称“职场版士兵突击”的小说正在热播，吓的我屁滚尿流，立马删了她的所有文档，就此记忆封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