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这本书,有种复古气息,不仅是文字的半文白,而且还在于它的抒情道具,比如大信和贞观之间,是用书信相交的——每个人都活在无污染,非常环保的绿色田园诗情中:江枫渔火、濯濯莲花里,姐妹聊着床头心事;淡然举箫,眉黛轻蹙中,情侣互传诗句;爱情的触媒,也就是少时一个轻挑的鱼刺,隔着窗户纸,彼此都不挑破的几句边缘调情,即便对方是“泱泱君子,堂堂相貌”的意中人,也要发乎情,止乎礼,男有信而女有贞,不重肉体的亲爱,更重心契。看这两男女用古代戏剧里才有的文艺腔对白互传尺牍 ,我有几分不耐,恶作剧的暗想,如果给他们配上因特网,QQ,MSN,视频,手机短信,是不是这段情早就抵达彼岸,灰飞烟灭了? 慢一点,再慢一点,现代人,缺乏的其实就是这种慢生活,一切都来得太快键,也太易挥发。就像床是肉体的欢愉地一样,尺牍实乃精神恋爱的必备品。古人鱼雁传书,纸短情长,回味和咀嚼的余时余地都大的多,人的心,也是山高水长,悠悠不已。甚至,信也可以不着一事,即满纸春色,请少纳言的书里写“ 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,极其鲜明的红色的纸上面,只写着“并无别事”,叫使者送来,放在廊下,映着月光看时,实在觉得很有趣味。”——也没啥具体的念想,就是姑娘你像一艘月夜的小船,时隐时现,一直在我心里荡出波纹啊。 信不一定是纸媒,也可以是实物。《古诗源》每每看的我落泪:“庭中有奇树,绿叶发华滋,馨香满怀袖,路远莫致之。此物何足贵,但感别经年”。连树叶都青黄几回了,心里惦念的人,却再也看不到了。《枕草子》里写:“黎明的时候忽而看见了男人所忘在枕边的笛子,也是很有意思的。等他后来差人来取,包了给他,简直是同普通的一封信一样。” 心意抵达既可,无需浪费笔墨。 信来自不知名的时空,具有某种神秘性。卡夫卡临终前,认识了一个小姑娘,小姑娘丢了心爱的布娃娃,痛哭流涕,卡夫卡决定拟作信札一叠,叫做“洋娃娃来信”,不时告知小姑娘洋娃娃在路上的奇遇,卡夫卡费尽心思,写了很多洋娃娃的路遇,最后还让洋娃娃嫁了人,并细细描她的生活近况,这时,小姑娘已经从失去玩偶的痛楚中解脱出来了——这是奥斯特讲的一个故事,我并不知其是戏说还是真事,但是里面有神谕的感觉,就是”一旦活在故事性之中,就可以抵御现实”。 信也可以是自斟和独舞。亦舒小说《心扉的信》里,小女孩长于单亲家庭,自小被卖作商人妾,但是一个叫心扉的女孩子,一直给她写信,鼓励她自强上进,笑对生活,之后她果然摆脱商贾,自立嫁人,修得善果。后来她丈夫去寻找心扉,感谢她对妻子的激励,才发现,所有这些信,都是孤绝的妻子,自己写给自己,用以自励的,他潸然泪下,倍感对妻子的怜爱。其实这些信真没啥,倒是这个丈夫,无视妻子身世的霉斑,不清白,对之爱若珍宝,实属难得。有些自语的信,是写给记忆的。席慕容的诗,有一首到现在还记得“我在长长的夜里给你写信,然后在清晨,把与你有关的每一个字删掉”。席的诗里,总是有个旧人的影子,“我终于明白,这人世间的每一条路,我都不能与你同行”。中年女子,在镜子前,梳理初白的发,想着这些缘起缘灭,怕也是满腹唏嘘。 信总是写给最贴心的人——萨伊德的《格格不入》里提到,年过半百的他,在知道自己患了白血病后,立刻坐下来给母亲写信,写了半页后,才醒悟到母亲已经不在人世。最虚弱的时候,都想依傍母爱的。更伤怀的还有,韩素英的自传里,她在新加坡,收到男友在朝鲜阵亡的电报,但他的情书还在缓慢地依次到达。“此身不再情常在”。睹物伤人,莫过于此。最深情的绝情信,应该是龙女给杨过的断崖诗吧。手写信的时代真是令人怀恋,经典怀旧片《玻璃之城》里,舒薄雾浓云愁永昼淇把旧信一封封投进当年的信箱里,也收获了旧爱黎明。这两个人的重燃,也就和这些信一样,更是一种对纯真年代的缅怀吧。 所谓尺牍,原是不拟发表的私书,文章也是寥寥数句,或诉情愫,或叙事实,好的尺牍要说真话,不造作。尺牍一旦有了着意的矜持,或拟定要发表,就有廉价的表演性。我很喜欢周作人的尺牍。他精读宋人小品文,深得其中神韵。谈文、搜书、聚宴、饮酒、赏花、制笺、写字、撰联等等,素雅悠闲,情趣盎然,是典型的旧氏文人的审美观。周坚持不谈正事,“办理公务,或雌黄人物者悉不录”,因为这些信是要发表的,涉及褒贬人物,则有违宽柔敦厚。倒是他晚年致曹聚仁、鲍耀明的信,因是“不拟发表”,是故能放言述之,或叙生活之窘迫,或藏否人物,显示了周作人性格中更为真实的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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