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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都是想象力惹的祸平静 
时间: 2008.07.19 20:34:00 阴
标签:  赎罪,麦克尤恩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那天和小曾还说,喜欢书甚于电影。后来周姐姐在旁边补充,因为文本会比较细腻的关照人物的内心。而且,好的电影,往往会浪费掉一个上佳的小说,剧本只要情节外壳就可以了。除非是情节剧,那是可以书而忧则影的,比如《飘》。最近因为写“嫉妒”主题的缘故,编辑说可以引证《赎罪》,我一向是有严谨求证癖的,观影之后,就跑去查麦克尤恩的原书,结果发现,小说那个美味的核,在电影中完全被置换掉了。麦克尤恩想写的,不是妹妹嫉妒姐姐的魅力,继而诬陷姐姐的情人罗宾是强奸犯,他真正的重心是:一个小说家的心路历程,他发达的臆想癖和现实的不合拍,错音。

 

只要把笔锋倒转一下,《赎罪》就是个天才小说家的传奇。布里奥尼生活在中产家庭,一个风景如画的城郊豪宅里,没有同龄的玩伴,自幼与自己的想象力嬉戏,这些都滋养了她的臆想气质。她热爱秩序,把自己的娃娃整齐的放在她们的起居室里,而在小说里,她可以把这个嗜好发挥到极致,所有的人物都可以在写作中条理化。她需要剧本引发读者的惊骇,随之让他们爬上情绪的巅峰,纵身一跃,最后跌落在现实冷硬的平台上。读剧本的时候,她眼睛直视着每个人——她毫无内疚的要求家人在她施展叙事魔力时集中全部的注意力……每个写作的人,都应该很熟悉这种感觉。

 

良好的语感,就像使用熟练的身体会带来性快感一样,布里奥尼时时被文字搞得芳心荡漾。“回眸一笑”,那是主人公已经坠入爱河,“阴户”这个词,她在罗宾写给姐姐的情书上匆匆一瞥,立刻惊起波澜壮阔的生理性厌恶。也就是说,对她来说,文字所激起的快感和痛感 ,远远大于生活。

 

一个好的小说家,他体内一定会有一种转换机制……布里奥尼就是能直视她的幻象。“我看见了,我看见了”,她的真实,不是她的视觉性记忆的复制,而是她的幻象被逼真了。她说强暴小女孩的人是罗宾,因为只有这样,她脑海中收集的事件碎片,比如猥琐的情书,罗宾和姐姐在喷泉边的对峙,书房里的身体相契,就能被合理化,就像一个小说家终于理顺了自己的情节流,使之可信一样。麦克尤恩也真绝情,剧终时,让她得了老年痴呆,对一切的控制力都彻底瓦解,不管是日常,男女,写作,记忆还是她那野蛮的想象力也好。


我有点兴奋,这个主题,对我来说,比成长中的嫉妒好玩多了。小说家各有不同,一种是建筑在直接经验上,比如毛姆,他从不写他眼界之外的东西,如果他要写印度,他就一定要千里迢迢的奔赴现场,嗅到农民的体味,熟悉他们的起居细节,把自己的记忆库都填满,一直到件件都手到擒来,才开始落笔。毛姆本人就是一部活体大英社会知识百科全书:如果想知道艺术家的生活,可以看他写的《月亮与六便士》,如果想知道剧作家和演员的生活,可以看《剧院风情》。小到喝汤时出多大的声响,跳方步舞事搂住对方的几分之几腰围,如何使用小手帕,在哪家裁缝店做衣服,多少家产的绅士可以参加哪个档次的俱乐部,大到每个季度该给情妇多少赡养费……他随手亮一亮都是知识豪门的身家。

 

但还有一种作家,是靠想象力写作的。麦卡勒斯是个非常出色的小说家,但是她是个很失败的新闻记者,当她在报社实习的时候,时时受到总编的呵斥,因为她总是任性的篡改情节,她觉得真实的事件缺乏刺激度,就把它打乱重新编排……其实这也是她写小说的笔法,没有什么对现实的描摹和尊重,完全随心所至,她可以在没有见过一个哑巴,直接经验全然空白的情况下,塑造出完美的哑巴解人——辛格。我到现在都记得,初读麦卡勒斯时,那种心悸,哑巴辛格唯一饶舌的时候,就是对着那个胖哑巴,他的手指翻飞,爱意浓烈,其余的时候他是个结实的情绪垃圾桶,任人倾诉。他的手总是藏在裤袋里,沉默无语,像发育中小女孩藏起自己的初萌的胸部一样。这个虚构的哑巴,比任何一个我认识的哑巴都动人。

 

这种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。香奈儿的自传里,说她在姨妈家的牧场里长大,十六岁离家私奔,海藻般浓密的长发,裹着百合般娇嫩的小脸,可是传记作家的考核结果是,她在保育院度过孤苦的童年,和十个小孩一起公用洗脸水和肥皂,毫无暖色背景的丑陋孩童期。海明威不停的对他身边的粉丝宣讲他前妻们的不忠和艳史,每个细节都水灵鲜活,可是拜托!所有的事实都表明,先出轨的人是他自己。萨伊德有讲台恐惧,上课的时候,一定把眼镜取下,这样他就能浑然的活在自己的思路里,模糊掉周围让他惊惧的学生。尤瑟纳尔一向是和她笔下的人物同声同气,她熟悉他们所有的生活细节,哈德良皇帝是双鱼座,另外一个是水瓶,到了生日她会记得给他们烤个小蛋糕,闲时她就对着臆想中的角色喃喃自语。

 

布里奥尼初显创作天才的,不是她的小说,而是她的这份诬陷供词,它毁掉了不止是两个相爱的人,还有她自己,她本来可以循着正常的成长程序,进剑桥,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觥筹进退,过完自己华美而丰润的一生,可是为了自罚,她做了一个平淡无奇的护士,隐匿真名,只剩下一个号码,在抹杀一切个性的制服下,便盆和生蛆伤口的恶臭中,最小收益的消耗掉了她的青春华章。对于一个在想象力里驰骋无疆的,划地为神的人,还有什么比对她个性的碾压更惨烈的牺牲呢。她用了半辈子,在小说里履行她的赎罪,给了他们金色的海滩,缠绵的绿地,让有情人终成眷属,这是她所能做到的善行的极致,对绝望的抗衡……罗宾和姐姐依然活着,依然相爱,——当然这是不可能的。纵然她动用了小说家最大的权利,也不过只是虚构而已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

作者 yuyiwang  评论() |  人气() | 引用()  | 推荐 | 问题日志 | 收藏到网摘 | 返回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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